这个场景对任何一个常年游泳的人都不陌生：训练之后鼻子堵住，开始流鼻涕，过一两天松开——然后又下水。接下来通常是两步棋之一：往鼻子里滴药水，或者冒出「要不别游了」的念头。

我们来拆一拆背后是什么，因为这里的机制并不显而易见，而最流行的那个解决办法是所有办法里最糟的。

该怪的不是氯

水里的游离氯本身是个平庸的刺激物。制造问题的是氯胺——它与含氮有机物反应的产物，而这些有机物正是游泳者自己带进水里的：汗、尿素、脱落的上皮、化妆品。

关键的化合物是三氯胺（NCl₃），也叫三氯化氮。它有两个讨厌的性质。它易挥发，所以不是积在水里，而是积在紧贴水面的那层空气里——正是游泳者吸气的地方。它还是强效的呼吸道刺激物：破坏上皮细胞之间的紧密连接，提高上皮的通透性，启动氧化应激和炎症级联。

世界卫生组织建议把泳池空气中的它控制在 0.5 mg/m³ 以下。

顺带由此得出一个反直觉的结论，而运动群里其实把它说对了：浓烈的「氯味」是水脏的标志，不是水干净的标志。 有味道的正是氯胺，也就是已经消耗掉的氯。在维护得当的泳池里，不该有明显的气味。

这涉及多少人

Bougault 等人的研究（Clinical & Experimental Allergy, 2010）在高强度训练期比较了 39 名高水平游泳者和 30 名对照者：

鼻炎症状——74% 的游泳者有，对照组是 40%（p < 0.01）；
按鼻部症状评估的生活质量得分——27.3 ± 28.5 对 9.5 ± 12.7（p < 0.005）。

而信息量最大的一部分是：在至少两周不游泳之后，游泳者的症状和生活质量与对照组持平。 这是一个有力的论据，说明问题正出在暴露上，而不是季节性过敏——后者是不会自己走掉的。

从汇总数据看，游泳者是运动员中鼻炎受累最严重的群体：不同样本中从 40% 到 74% 不等。在暴露程度最高的挪威游泳者中，哮喘的患病率达到过 36%。

而这种鼻炎的性质更多是非过敏性的——细胞学上以中性粒细胞性炎症为主，主导症状是鼻塞。所以抗组胺药才会那么经常不起作用：它们针对的是另一套机制。群里那句「抗组胺药没用」，不是个体差异，而是规律。

值得读到这里的那个陷阱

Applied Sciences 上的一篇综述（Fritz 等，2026）专门讨论了这个问题里的行为部分，而它比生化部分更重要。

鼻塞 → 血管收缩类滴鼻剂（赛洛唑啉、羟甲唑啉）→ 立刻缓解 → 再次使用。规律使用几天之后，就发展出药物性鼻炎（rhinitis medicamentosa）：反跳性鼻塞，而要缓解它又需要同一种滴鼻剂，于是闭环形成。泳池里的暴露一点没减少，在它之上还叠了第二个、医源性的水肿来源。

作者还指出了一个运动界特有的原因，让运动员偏偏倒向血管收缩剂：对药物反兴奋剂身份的不确定。买一支非处方滴鼻剂，比去搞清楚什么能用要省事。要说明的是，局部用减充血剂并不在 WADA 的禁用清单上，而全身用的伪麻黄碱有尿中浓度阈值——也就是说，「滴鼻剂更安全」这个逻辑成立的方向，和它通常被应用的方向恰好相反。

综述还单独指出，鼻呼吸的稳定性影响的不只是舒适度：它与睡眠质量、用力感觉和训练的规律性有关。对运动成绩有影响的直接证据是没有的，作者也强调了这一点。

什么是有效的

鼻夹。 在关于游泳者非过敏性鼻炎的细胞学研究中，连续 30 天训练佩戴鼻夹显著减少了症状和鼻炎的客观体征。机制很直白：你干脆不让被污染的空气和水经过鼻黏膜。代价是要重新调整呼吸方式，这需要几次训练来适应。

训练后立刻用生理盐水洗鼻。 趁沉积下来的氯胺还没来得及制造出炎症，从机械层面把它们冲掉。便宜、安全，在淋浴间里就能做。

局部糖皮质激素（莫米松、氟替卡松）——与血管收缩剂不同，这才是持续性鼻炎的适用之选。它们不会立刻起效：需要的是一个疗程而不是单次使用，而且要由医生开具。请注意，这与广告里那种「通鼻」滴剂是完全不同的一类药。

选泳池。 空气中三氯胺的浓度更多取决于通风和换水制度，而不是别的任何因素。露天泳池或通风良好的泳池不是迷信，而是有效的办法。如果在几十米开外就能明显闻到味道，这就是关于你接下来要呼吸一个半小时的空气质量的具体信息。

诚实的局限

2026 年的那篇综述是叙述性的，不是系统综述。 作者直接写道，现有数据以机制性和观察性的为主，所提出的关联应当被理解为生成假设，而不是对运动成绩有影响的证明。

原始研究的样本量都不大——几十个人，而且往往是高水平运动员，训练量是业余者没有的。

「氯胺 → 鼻炎」这条因果关系没有在 RCT 中被直接检验过，出于伦理原因大概也不会被检验。论证建立在泳池工作人员身上的剂量依赖关系，以及停练之后症状消失这两点上。

游泳者哮喘的数据来自精英选手，他们有多年积累的训练量，不能把这些数据搬到每周三练的人身上。

该怎么做

血管收缩类滴鼻剂连续使用不要超过 3–5 天。 这是清单里唯一一条，出错就会在旧病之上造出一个新病。
游完泳立刻用生理盐水洗鼻——这是机制清楚的措施里最便宜的一个。
如果症状是规律出现的，试试鼻夹。 这是唯一一项有直接数据显示能减少游泳者鼻炎体征的干预。
按气味和通风来评估泳池。 刺鼻的气味是氯胺的标志，而氯胺正是伤害你的那个东西。
鼻塞持续不退就去看耳鼻喉科医生，而不是自己挑滴鼻剂。非过敏性中性粒细胞性鼻炎的治法和过敏性鼻炎不一样，抗组胺药在这里理所当然地无用。
如果在水里出现了咳嗽和气短——这已经是下呼吸道的问题，需要单独去查。

要点

刺激物不是氯，而是氯胺，首先是三氯胺，它积在水面上方那层空气里；WHO 的建议是不超过 0.5 mg/m³。
浓烈的氯味意味着水脏，而不是水干净。
74% 的游泳者有鼻炎症状，对照组是 40%；两周不游泳之后，差异就消失了。
这种鼻炎更多是非过敏性、中性粒细胞性的——所以抗组胺药通常不管用。
血管收缩类滴鼻剂在规律使用下会造成药物性鼻炎，伴随反跳性鼻塞。
佩戴鼻夹 30 天显著减少了症状和鼻炎的客观体征。
2026 年的那篇综述是叙述性的；与运动成绩的关联仍是假设，而不是已被证明的事实。

来源：Fritz B., Stubnya M., Fritz P.「Upper Airway Dysfunction as a Modifiable Determinant of Physical Function in Aquatic Athletes: Irritant Rhinitis and Decongestant Overuse」。Applied Sciences, 2026;16(8):3821. DOI: 10.3390/app16083821 · Bougault V., Turmel J., Boulet L.P.「Effect of intense swimming training on rhinitis in high-level competitive swimmers」。Clinical & Experimental Allergy, 2010;40(8):1238–1246. DOI: 10.1111/j.1365-2222.2010.03551.x · Gelardi M. 等，游泳者非过敏性鼻炎的细胞学研究 · WHO Guidelines for Safe Recreational Water Environments，第 2 卷